跟一个人指出某个行为问题,他听完点点头,然后说——
“嗨,我就这样。”
“我说话直,改不了。”
“我一直这么干,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。”
如果你第一反应是“这人怎么油盐不进”,那你可能只看到了表面。
发现了吗?这三句话的结构一模一样——把一个具体行为,说成一个改不了的身份。
这几句话背后,藏着一个几乎所有成功人士都会掉进去的陷阱。
Goldsmith在《习惯力》(What Got You Here Won‘t Get You There)里,给它起了个名字——“过度需要做我自己(An excessive need to be ’me‘)”。
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坏习惯。
别的坏习惯再严重,只要你愿意改,都有办法。
但如果这把锁在,别的就都改不了。
你开会总爱打断别人说话。这是一个行为。
行为是可以改的——你可以练习不打断,可以等别人说完再开口。
但如果你说“我说话直,我就这样”,事情就变了。
你把“打断别人说话”这个具体行为,变成了“我是一个说话直的人”这个人设。
行为可以调整,人格就难改多了。
你跟他说“你能不能别老打断别人”,他听到的不是“你有一个行为需要调整”,他听到的是“你这个人有问题”。
防御机制立刻启动。
Goldsmith有一句原话——“你不能修正你认为是你固有特质的东西”(You can‘t fix what you think is a feature)。
你觉得那是你的“特点”、你的“风格”、你的“本色”,你就不会去改它。
哪怕它正在伤害你、伤害你的团队。
这是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。
Goldsmith不是说“做自己”不对,也不是要人变得圆滑、失去本色。
他批评的是“excessive”——过度的、不加区分的、防御性的“做自己”。
正常的“做自己”(自我一致性): 我知道我的价值观、我的风格,我在大多数情况下按我的方式行事。
“过度需要做我自己”(自我僵化): 情境变了、行为在制造问题、别人给出了合理反馈——我还是拒绝调整,因为“那不是我”。
Goldsmith的目标读者,是已经取得相当成就的领导者。
这些人往往有一个认知陷阱:我能走到今天,就是因为我是这样的人,所以我不能改。
前面几篇说的求胜欲太强、总想证明自己聪明、不听、不给认可,这些都是具体的行为问题。
而“我就是这样的”,是那个让你看不见、也改不动所有行为问题的底层机制。
那它靠什么撑住呢?三个心理支撑:
<1> 身份认同: 这些标签说多了,你自己就信了,改行为等于否定“我是谁”。
<2> 成功迷信: “我一直这么干也成功了,说明这么干是对的”——把“尽管有这些行为依然成功”,误读成“因为这些行为才成功”。
<3> 认知失调: 承认行为有问题,等于承认过去那么多年可能都错了,大脑为了避免这种失调,自动启动防御。
三个机制加在一起,就是一把几乎打不开的锁。
<1> 传统保守(Q1-): Q1 因素在 15FQ+ 手册中的定义是对变化、革新、传统的态度,低分落在传统保守端。
低分的人有几个典型特征:
1. 重视“尝试过的和检验过的方法”,对革新持怀疑态度
2. 座右铭是“如果东西没坏,就不用修理它”
3. 过分地接受现状,看不到革新的理由
4. 不喜欢变化,在需要不断适应的环境中感到不自在
Q1 低分跟“我就是这样的”几乎是直接对应。
那句话本质上是一种对改变的拒绝——不是拒绝某个具体建议,而是拒绝“我需要变”这个前提。这和 Q1 低分的内核高度一致。
这里得说清楚一件事。
通常我们会把“拒绝改变”归到大五的“开放性”下面,但大五的开放性是一个全球要素,由三个子因素构成。
问题是,这三个子因素的心理机制能混为一谈吗?完全不是一回事:
感性直觉(I): 关乎审美敏感度——爱不爱艺术、敏不敏感
幻想抽象(M): 关乎想象力——喜不喜欢抽象思考、做不做白日梦
自由激进(Q1): 才关乎对变化和传统的态度——愿不愿意尝试新方法、接不接受改变
一个人可以 I 分很高、M 分很高,但 Q1 低分——有艺术感受力、有想象力,但观念上保守、不喜欢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。
这种人同样会被“我就是这样的”锁住。
所以笼统地说“开放性低”会掩盖内部差异。
Q1 才是“拒绝改变”在基本因素层面最精准的落点。
当然 Q1 低分不是坏事。
稳定、可靠、可预期,在需要持续交付、严格执行的岗位上,这是巨大的优势——你把一件事交给他,放心,他不会给你整出什么幺蛾子。
只有需要做出改变时,这种倾向才可能成为阻力。
<2> 安详自信(O-): O 因素在 15FQ+ 手册中的定义是自我信心、忧虑程度、自我怀疑倾向,低分落在安详自信端。
低分的人:
· 对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有信心,很少担心未来的困难
· 感到安全且自我肯定,很少被内疚或自我怀疑困扰
· 对自己的成绩和成就很满意
· 有时显得过分自信,可能缺乏对自己个人缺点或失败的反思
· 可能忽视自我评价、自我提高和成长的潜在机会,因为相信这些是不必要的
O 低分跟“我就是这样的”的关联,是间接的,但很重要。
那“自我感觉良好”到底是优势,还是阻力?
通常我们会觉得,“自我感觉良好”是好事,焦虑和自我怀疑是负面的。
但从改变的角度看,适度的自我怀疑恰恰是改变的起点。
O 低分的人,安详、自信、不内耗,这是巨大的心理优势。
但硬币的另一面是——他们很少主动反思自己有没有问题,因为他们本来就觉得自己没问题。
面对“你需要改一改”的建议,第一反应不是“真的吗我看看”,而是“我挺好的啊,为什么要改”。
15FQ+ 手册里有一句描述,几乎就是“我就是这样的”的人格版注脚——“可能忽视自我评价、自我提高和成长的潜在机会,因为相信这些是不必要的。”
那句话表面上在说“我改不了”,潜台词往往是“我不需要改”。
O 低分提供的,就是这种“我不需要改”的深层心理基础——不是故意傲慢,而是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大问题。
Goldsmith的解法很轻,就一个小动作。
把“我就是 XX 的人”,改成“我选择 XX 做”。
“我说话直” → “我选择直接表达”
“我就是这样的” → “我目前习惯这样做”
“我改不了” → “我还没试过改”
就这么简单。
老何做了二十多年测评,见过太多人卡在这一步:道理都懂,就是张不开这个口。
它之所以有效,是因为它不跟 Q1 硬碰硬(不辩论“老方法好不好”),也不跟 O 硬碰硬(不指责“你就是有问题”)。
它直接绕开身份叙事,把问题从“我是谁”拉回到“我选择怎么做”。
那落到话术上,该怎么说?两句:
对 Q1 低分的人,不要说“你得改变你的风格”,要说“你可以试试这个新方法,不行再退回来”——降低改变的心理门槛,把“改变身份”变成“试一个行为”。
对 O 低分的人,不要说“你这方面有问题”,要说“这个行为在这个特定场景下,效果可能可以更好”——不否定整个人,只针对具体行为和具体场景。
老何得说清楚:你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,也不需要变成一个“热爱改变”的人,或者一个“经常自我怀疑”的人。
你只需要——在特定场景下,暂时放下“我就是这样的”,尝试一个新行为。
就一个行为,试一下,不行再退回来,也没什么损失。
注:文中 Q1、O、I、M 为 15FQ+ 十六个基本人格因素中的维度代码,后缀 - 表示低分表现、+ 表示高分表现;手册引文均出自 15FQ+ 官方手册原文。大五“开放性”在此按 15FQ+ 的因素结构拆解为 I、M、Q1 三个子因素,三者心理机制不同,不可互换。
你还是你,但你多了一个选项。
这是「领导者的坏习惯」系列第七篇,下一篇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篇。
你身边那位最爱说“我就这样”的人,更像 Q1 低分还是 O 低分?
欢迎大家在留言区留言讨论。
参考书目:《习惯力》(What Got You Here Won‘t Get You There)Marshall Goldsmit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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